我的老师

“把嘴张开，声音再大些！”他身体半蹲着，喉咙青筋暴起，让全班学生跟着他指读。我们随着他高声念着，将全部精力倾注其中。一堂课结束，他经常满头大汗，总得坐下喘喘气，空洞的眼神仿佛激情散尽。那一刻，我才想起他已经52岁。 

年龄在他身上，总是时隐时现。那时的民办学校，教师不够，他便在代数学课的同时，兼顾着体育。已过半百又身材精瘦的他，在篮球场上却生龙活虎。篮板、抢断、盖帽样样不差，再配以用力时的怪声，真是显得精神矍铄。然而体力还是跟不上的，往往一节课过后，他便蹲在篮下喘着粗气，眼睛却始终离不开球，不住的指挥着，或是鼓掌，或是摇头，看到机会便又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加入其中。

他虽是关中人，却唱得一嗓好信天游。课间时分，他总会点起一支烟，嘴里唱着：青天呀蓝天，兰格盈盈的天∕赶上那个骡子，一溜溜的烟∕一边驮高粱，一边驮那个盐∕欢欢那个喜喜，回呀么回家转……

一副破锣嗓子却引得人心里直发酸。直到我真正去到陕北，爬上一座高高的山梁，放眼望去，灰蒙蒙的天空下是黄土凝固成的波浪，寒风卷着漫天的黄尘迎面扑来，使人感到窒息，我突然才有了那种苍凉感。

他也是很血性的。快年根了，学校的饭菜越来越差。他带着两个男生提着粥桶找到校长办公室，扬言要把汤倒掉，看看到底有几粒米。经他这么一闹，伙食也确实改善了不少。有次他喝得微醺，借着酒劲叫来班里正在恋爱的一对。扳着男孩的肩膀问着，觉得怎样才算一个男人。得不到回应的他高喊着：就是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幸福！说完看着女生，不住地叹气。后来他说，那个曾经成绩优异的女生耽误了前途是他最遗憾的事。

时间总是很快的，转眼到了中考之日。在大巴车上，他还是老样子，点起一根烟，高唱着信天游。直到下车时，他才将为每位学子准备好的考试用品分发下来，嘴里不停念叨着别粗心、别丢了，全然没了那副半世逍遥半世仙的模样。我拿着他给的考试袋，随着队伍向考场走去。不经意地回头，看到他在人群中高举着手。刹那间，仿佛回到了数学课上，那个排空头脑，聚精会神的时刻。

自高考过后，我再没有见过他。再听闻，便是他已胃癌去世的消息。如今想起来，除了老师的不羁与自由，还有当时无法读懂他嗓音里的无奈和无助，或许还有几份生活的辛酸。